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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(周一) 11:32

2018年03月19日

重回年味

  • 2018年03月12日
  • 来源:皖工网
  • 作者:郑丹

人到中年,年味在时间的漩涡里愈来愈淡,鞭炮的烟雾和着汽车尾气倒是越来越浓。觥筹交错,灯红酒绿里,过年就像敞口的酒坛,散逸了期盼和热闹,只剩下一底清水。


今年也不例外,眼看着初七了,年也就不咸不淡地过完了。朋友圈里消息不断,各自晒着情人节的礼物,原来今天阳历2月14,西方的情人节。吃完晚饭,和爱人走在大街上,汹涌的人潮仿佛流走了,街道像干涸的河床。突然想起,今天是人日,按照民俗,这一天,晚饭要用七样菜做成菜羹俗称胡椒汤也叫七羹汤。小时候,这一天,我总是跟着四姐到田野里挖野菜,风和日丽,青青的荠菜,嫩嫩的黄花菜……招摇着,呼唤着。晚上,一家人围坐桌前,一边说笑一边呼哧呼哧地往嘴里扒,野菜的清爽、米粉的粘稠、高汤的浓郁缭绕在舌尖,所有新年的味道收敛在一碗胡椒汤里。可是,多少年我没尝过胡椒汤的味道了,甚至都不太记得正月初七是人日,只知道情人节,虽然也没人送我礼物,毕竟总有人提醒。什么时候,我们丢掉了自己的回忆,拾起别人的牙慧。


这样想着,远处传来铿锵的锣鼓声,隐约看见长长的队伍,举着灯笼,仿佛一条火龙在游动。一颗心随着鼓点跳动起来,无数个光点在脑海里闪烁,“出灯”,穿过三十几年的深海,终于潜出水面。


小时候的年,是在咚咚锵的锣鼓中迎来的。一直扳着指头数着年来的日子,吃着碗里的老萝卜想着过年的红烧肉,穿着破旧的衣裳想着过年的花衣。某一天,队伍里响起的锣鼓震颤着神经,连空气都激动得发抖。大人们在操练“出灯”了,意味年就要隆重出场了。裁缝进驻村庄,把一年的美丽缝进一件新衣;炸冬米的上场,伴随着“嘭”的巨响,颗颗米粒笑成胖胖的米花,甜蜜也膨胀起来;杀猪的来了,猪的哀嚎此起彼伏,人的欢乐随风飘舞。锣声更清脆,鼓声更密集,孩子的心也更急切。谁家在熬糖了,谁家的山芋角已经炒好了,谁家在磨豆子喝豆腐脑了。妈妈们、姐姐们忙得脚不沾地:白天要忙着备年货,晚上要赶着做鞋,全家好几口人,都要在大年初一穿上新鞋。新衣服可以没有,新鞋一定要有。锣鼓酣畅淋漓,村庄热气腾腾,年味也愈煮愈浓......


锣鼓声在除夕这一天戛然而止,似乎要屏息敛气,等着熬了一个腊月的盛宴出场。厨房里,油香火辣,花因团子肚里塞满了小炒身上点缀着黑珍珠芝麻,猪骨头在锅里嘟嘟囔囔,小孩子也在旁边哼哼唧唧,等着母亲将骨肉分离留下骨缝里的肉赏给自己。村庄上空炊烟曼舞,热烈交谈,这些炊烟平时是没有机会见面的。门前,大红的对联已经贴上。桌上,祭祖的供品早已摆上。在鞭炮的呐喊中,日盼夜盼的年终于走进家里。吉利的话说了一次又一次,掺着糖水的红酒喝了一杯又一杯,似乎饿了一年的肚子早已被花因团子、猪头肉填满,只想快快结束,好早早得到父亲给的两块压岁钱,这可是一年里惟一一次摸钱的机会。揣着两块钱在兜里,自己就是世界上的大富翁。即时,这钱什么时候又回到了母亲的手里。吃完饭,举着灯笼,和同样按捺不住的小伙伴走家串户,嘴边像抹上蜜糖,兜里成了杂货柜,花生、蚕豆、瓜子、糖果,平日梦里的零食成真了!


似乎还在梦里,就被母亲唤醒,耳边声浪阵阵,都要淹没在新年的海洋里。穿上漂亮的花衣,钻进挤脚的新鞋,摇摇晃晃在大年初一的门口。等到清醒过来又欢笑在村庄的路上。


夜幕降临,排练了好久的“出灯”掀开了盖头!村庄沸腾了!一盏盏的灯点起来,被半大小子神气地攥着,比我们小孩子的灯笼大的多,几十盏围成一圈,就像一轮太阳,浮动在村庄上空。粗粗的鼓槌擂起来,细细的梆子敲起来,起初是舒缓的,好像是父亲和孩子的对话。伴着鼓点,狮子出场了,迈着轻盈的脚步,抖动着头上的鬃毛,不断向人们点头致意。狮子头上的毛是由彩纸扎成,据说掉下来拾到的人有福气。我总是希望它掉下来,可惜从没有捡到过。鼓点热烈起来,仿佛春雷阵阵,狮子翻滚跳跃,如猛虎下山,似蛟龙出海。有人点燃一挂鞭,向狮子扔过去。狮子似乎激怒了,闪过来,扑过去,吓得我钻进人缝里。咚咚的鼓声,锵锵的锣声,噢噢的叫好声,像一堵墙团团将我包围。浓烈的欢乐擦一根火柴都能点燃。


舞狮子结束,地点由稻床打谷场转移到堂屋,人流向堂屋漫去,板凳上、角落里,甚至连鸡栅上也站了人。主人开始敬烟,本屋的,邻队的,一根烟把浓浓的乡情点燃。鼓声疲惫了,锣声主场。慵懒的锣声中,一只硕大的河蚌出来了,也许是在河边晒太阳,碧绿的蚌壳半张,露出鲜红的蚌肉。一个背着鱼篓带着草帽留着大胡子的渔夫出现了。他很高兴,抛过去一条绳子,绳子上系着绿绸子,应该是河蚌喜欢吃的吧。可是这只河蚌很小心,眼看着张开壳,又缩回去了。渔夫不甘心,又一轮试探。双方你来我往,锣声都急躁起来。还好,河蚌上当了,被渔夫牵着绳子乖乖地走了。我大出一口气。夹板壳结束,最后的节目我不太喜欢,一个人站在船型的花篮里,晃来晃去,旁边还有人咿咿呀呀地唱黄梅戏,我不太懂。可姐姐说这叫跑旱船,跑旱船的姑娘是村里最漂亮的,我就想看看到底啥样,可是看到的都是黑黑的脑袋亮亮的眼,根本看不清。


一家出完了又赶往另一家,一个生产队出完了又赶往下一个生产队。那长长的火龙蜿蜒在田间小路,曲折在林间小径,铿锵的锣鼓撒播在平日里浸透汗水的田垄,回荡着幸福的回响。我们这些孩子的心总是被火光诱惑着,被鼓点撞击着,追随着走了一日又一日,一直到正月十五。


不知何时长大了,锣鼓声也消失了,锣鼓里的年味也淡了。年夜饭越来越丰富,食欲越来越寡淡;新衣越来越贵,喜悦越来越少;朋友圈越来越大,脚步越来越缓。年味去哪儿了?


现在,锣鼓阵阵,激动得心跳加速;狮子抖擞,撩拨得脚步急促;河蚌狡猾,着急得心痒难耐。恍惚中回到了童年,那个舞狮的青年是邻家的哥哥,这个敲锣的老人是我的父亲,那个白发的老妇是我的母亲,这个扭动屁股的小女孩是我的伙伴,原来,我的年从未走远。她一直典藏在我记忆的卷轴,只等某一天将她翻开。我以为一直没有机会。现在,这个时刻来临了,眼前和记忆重叠,年味氤氲开来。可是,这偶然的相遇能长存吗?


结束的间隙,我注意到打灯的都是中年妇女:“怎么都是你们中年人啊?”她说孩子们不愿意出来都呆在家里上网,出灯的成员大部分是中年人和老人,这也是他们社区第一次出灯,所有的行头都是新置的。


望着越走越远的火龙,庆幸之余又有点担忧。时隔三十多年,那熟悉的锣鼓还能带来童年的年味,传统的民俗没有消失。我所在的地方是县城,人口比较集中。我的老家靠县城不算远的村子据说只有四户人家在家过年,怕是连舞狮子的人都凑不齐吧。这重拾的年味能在乡间的阡陌里飘散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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